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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铁三角 (第3/3页)
抹晚霞也消散了,久到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橘黄色的光晕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棵沉默的树,孤零零地站在暮色里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我真的希望,刚刚的你能一直在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夜深了。
云子回到自己的厢房,关上门,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和炭笔。就着油灯微弱的火光,她写下一行字——
“袁斌今日回到帅府。此人系萧羽峰心腹,早年因救萧羽峰负伤,赴沪疗养至今方归。萧羽峰对其极为信任,情感非同一般。袁斌性格粗犷直率,易于接近,或可成为突破口。”
她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的夹层里。
明天,她要去街上采购。
叶府西偏院,叶陵勇的住处。
叶陵勇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关外军事地图。赵铁生站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一盏茶,两个人刚从边防议事厅回来,军装还没换。
“二爷,萧羽峰今天去见了张学良。”赵铁生把茶放在桌上,声音不高不低。
叶陵勇抬起头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何冲那边的人传出来的消息。说是谈联合防日军的事。”
叶陵勇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,冷笑一声:“萧羽峰这个人,动作倒是快。前脚跟我谈完,后脚就去找张学良。他想把三家捆在一起,自己当这个铁三角的轴心。”
赵铁生想了想,问:“二爷,那我们怎么办?真跟他联手?”
“联手是要联手的。”叶陵勇靠在椅背上,目光深沉,“日本人真打过来,单靠我们一家扛不住。但要我叶家的兵给他萧羽峰当垫脚石——做梦。”
赵铁生没有接话。他站在一旁,垂着眼帘,面上不动声色。他是一个称职的副官,不该说的话不说,不该问的问题不问。叶陵勇信任他,因为他是跟了十几年的老人。
可有些信任,放在乱世里,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书房里的灯火跳了跳,叶陵勇的影子映在墙上,轮廓硬朗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五月的奉天,夜风温凉。
婉柔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帐顶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,一格一格地移动,像是在丈量时间的流逝。
她在想林倩。
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都会想林倩。想她现在在做什么,是睡了,还是也像她一样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想她今天吃了什么,穿了什么,有没有被大姐为难。想她是不是也在想她。
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波一波的,没有穷尽。
婉柔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,是云子前几天用桂花熏过的。不是林倩的味道,但也能让她稍微安心一些。
三天后,奉天城东市。
云子提着竹篮,在街市上慢慢走着。篮子里装着刚买的针线、布料和一些零碎。她穿着素净的衣裳,头上包着头巾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家出来采购的丫鬟。
她在卖馄饨的摊位前停下来,要了一碗馄饨。
老板低着头煮馄饨,蒸汽模糊了他的脸。云子坐在摊位旁边的小凳上,低头吃着,筷子拨动馄饨,在碗底轻轻搅了两下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停顿。一下,两下。
老板擦碗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,那节奏和她的暗号对上。
“今天的馄饨不错。”云子放下筷子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。帕子是白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她擦完嘴,把帕子放在碗旁边,站起来付了钱,转身走了。
老板收碗的时候,把帕子一起收了进去。他转过身,把碗放进水盆里,帕子则被他塞进了袖子里。
整个过程中,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异常。
可这一次,有一个人注意到了。
远处,街角。
雨双拉着小雯,正站在一个糖葫芦摊子前挑糖葫芦。她今天缠着婉柔说要出来逛逛,婉柔让云子陪着,雨双说不用,她有小雯呢。婉柔拗不过她,让门房多派了两个护院远远跟着。
雨双挑好了糖葫芦,付了钱,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眯着眼睛笑了起来。她抬起头,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道,正好看见云子坐在馄饨摊前吃馄饨。
“云子姐姐也在那儿呢。”雨双对小雯说,抬脚想走过去打招呼,忽然又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见云子放下碗,跟老板说了句什么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她走路的步子很快,不像平时那么慢悠悠的。
雨双歪着头看着云子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个馄饨摊的老板。老板正在收碗,动作很慢,像是不着急。他把碗放进水盆里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雨双离得远,看不清是什么。只见他把那样东西塞进袖子里,然后继续擦碗,像是无事发生。
“小姐,怎么了?”小雯舔着糖葫芦,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雨双摇了摇头,拉着小雯往回走。
回到帅府,雨双去找婉柔。
“嫂子,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云子姐姐了。”雨双趴在婉柔的书桌上,手里还拿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。
婉柔正在看书,抬起头:“嗯?”
“她在吃馄饨。那个老板跟她说话,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。”雨双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说,“嫂子,云子姐姐说的话好快啊,感觉一句也听不懂。不是东北话,也不是我听过的话。”
婉柔放下书,看着雨双。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但很快被她按了下去。
“云子是南方人。”婉柔的语气很平静,“南方人说话语速快,发音也不一样,跟我们北方话差别很大。听不懂是正常的。”
“哦。”雨双点了点头,信了。她又咬了一口糖葫芦,腮帮子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说,“我还以为她在说外国话呢,听着叽里咕噜的。”
婉柔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嫂子,你要不要吃糖葫芦?我买了两串。”雨双把另一串递过来。
婉柔接过,咬了一口。酸酸甜甜的,山楂的酸裹着糖衣的甜,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
她想起林倩也喜欢吃糖葫芦。每年秋天,街上开始卖糖葫芦的时候,林倩总会买两串,一串给她,一串自己吃。两个人坐在花园的假山上,你一口我一口,吃得满嘴糖渣,笑得前仰后合。
那些日子,真的回不去了。
婉柔放下糖葫芦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天空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云在天上慢慢地飘,白得像棉花,一团一团的,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。
叶府,王小妹房里。
林倩正在给王小妹喂药。
王小妹靠在床头,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瘦,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。她喝完药,皱了皱眉,林倩赶紧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递过去。
“夫人,含一颗,去去苦味。”
王小妹含着蜜饯,拉着林倩的手,轻轻拍了拍,声音虚弱但温和:“林倩,这些日子辛苦你了。要不是你照顾我,我这把老骨头,怕是早就不行了。”
林倩摇了摇头,眼眶有些红:“夫人别这么说。六小姐走的时候交代了,让我好好照顾您。我答应了她的,就一定要做到。”
王小妹听到“六小姐”三个字,眼神黯了一下,又亮了起来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,递给林倩,手指微微发颤:“这是婉柔让人捎回来的信。你帮我念念,我眼睛花了,看不太清了。”
林倩接过信,手指微微发抖,小心地拆开。信纸很薄,上面是婉柔的字迹——温润端方,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。
“额娘亲启:女儿在帅府一切安好,请勿挂念。单伯待女儿极好,府中上下也都恭敬。雨双天天来找女儿,教她弹琴下棋,日子过得充实。额娘的药要按时吃,天凉了多加衣裳。女儿会想办法常回来看您的。婉柔拜上。”
信很短,字字句句都是报平安。可林倩从那些字里行间,读出了婉柔没有说出口的话——她想家,她想额娘,她想她。
林倩念完信,把信纸折好,重新塞进信封里,放在王小妹枕头底下。
王小妹叹了口气,声音很轻很轻:“这孩子,从小就不愿意让人替她操心。在帅府,真的好吗?”
林倩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窗外,五月的风吹过,花园里的花轻轻地摇。
帅府里,婉柔教完雨双写字,一个人坐在窗前。
桌上摊着一张宣纸,她提笔蘸墨,想写点什么,可笔悬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写出来。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,像一朵没有形状的花。
她放下笔,看着那团墨渍,发了很久的呆。
云子端着茶走进来,把茶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宣纸上的墨渍,什么也没说,退到一旁,安静地站着。
窗外的光落在婉柔的侧脸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。她看起来很美,美得像一幅画,可那幅画里,少了一双会笑的眼睛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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