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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暗涌 (第3/3页)
正事归正事。
“世伯,晚辈今天来,一是给世伯请安,二是有些话想跟世伯说说。”川岛芳子在客位上坐下,姿态端正。
叶峰点了点头:“你说。”
川岛芳子没有急着说正事,而是先提了提父亲当年与叶峰的交情,提了提满洲旧事,言辞恳切,像是在叙旧。叶峰听着,偶尔应一句,不冷不热。
叙完了旧,川岛芳子的语气渐渐转向了正题。
“世伯,关外的局势您比晚辈清楚。日本人势大,关东军增兵的速度一天快过一天。南京那边自顾不暇,张学良少帅虽然有心,但也是力不从心。咱们满洲人,总不能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。”
叶峰端着茶盏,没有接话。
川岛芳子继续说:“世伯把六小姐嫁给了萧羽峰,这一步棋走得高明。萧羽峰有兵有地盘,是关外不可忽视的力量。可世伯有没有想过——萧羽峰毕竟不是满人。他心里装的是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今天他娶了叶家的女儿,明日他若是有了更大的野心,叶家该怎么办?”
叶峰放下茶盏,看着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川岛芳子迎着他的目光,不卑不亢:“晚辈想说,萧羽峰可以用,但不能信。世伯若想真正掌控关外的局面,还得靠自己人。我们满洲人自己的势力,才是最可靠的。”
叶峰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不是赞同,也不是嘲讽,更像是一种洞察。
“显玗,你替谁说话?”
川岛芳子的心微微紧了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晚辈替满洲说话,替咱们满人说话。”
叶峰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喝着。
川岛芳子知道,这场谈话到此为止了。叶峰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话打动的人,她今天来的目的,不是要立刻说服他,而是先在叶家埋下一颗种子——萧羽峰不可信,满人才是最可靠的。
这颗种子,总有一天会发芽。
“世伯,晚辈叨扰了。”川岛芳子站起来,行了个礼,“改日再来给世伯请安。”
叶峰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川岛芳子转身走出书房,她的步子很稳,脊背挺得很直,像一柄出鞘的刀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柄刀握在谁的手里。
帅府。
婉柔正在房里写字。
雨双下午来过一趟,练了几页大字,心满意足地走了。临走时说“嫂子我明天再来”,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,小雯在后面扶了一把,两个人都笑了。
婉柔一个人在房里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慢慢地写下一个字。
“念”。
念。今日之心。
她看着这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揉了,扔进纸篓里。
云子端着茶进来,看了一眼纸篓里的纸团,什么也没说,把茶放在桌上,退到一旁。
“云子。”婉柔忽然开口。
“六小姐有什么吩咐?”
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很想念另一个人,该怎么办?”
云子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奴婢觉得,想念一个人,就像揣着一块石头。放不下,就揣着。揣久了,也就习惯了。”
婉柔看着窗外,没有说话。
窗外,五月的阳光正好。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白的,一朵一朵挤在枝头,热闹得像过年。蜜蜂嗡嗡地飞,蝴蝶翩跹地舞,一切都生机勃勃,像是在说——你看,这世界多好,你为什么不高兴?
婉柔端起茶盏,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不烫不凉,刚好入口。
可她的心里,是凉的。
帅府前院,书房。
萧羽峰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奉天城防地图。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力部署、哨卡位置、弹药库分布。何冲站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刚汇总上来的排查报告。
“少帅,城防排查基本完成了。火车站、码头、城门都加派了人手,进出奉天的人员登记比以前严格了三倍。可疑人员的名单在这里。”他把一张纸递过去,“目前发现有十七个人行迹可疑,已经安排人盯着了。”
萧羽峰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,放下。
“十七个人。”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,“光是奉天城就有十七个,全东北呢?全中国呢?”
何冲沉默了一下:“少帅,日本人这些年在满洲经营得太深了。关东军的情报网渗透到了各个角落,我们要在短时间内查清楚,不太现实。”
萧羽峰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何冲,看着窗外。
“袁斌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有。袁斌说山本一郎最近又联系他了,约他吃饭。袁斌在犹豫,要不要去。”
“去。”萧羽峰转过身,“不去怎么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?让袁斌小心些,不该说的别说,不该喝的别喝。山本这个人,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何冲应了一声,又问:“少帅,叶家那边……要不要再联络一下?”
“叶陵勇答应归答应,真打起来他会不会配合,是另一回事。”萧羽峰的目光沉了下来,“他的那个副官赵铁生,你查过没有?”
何冲想了想:“查过。赵铁生是叶陵勇的老人了,跟了他十几年,没什么问题。”
“再查。”萧羽峰的语气很笃定,“我上次去叶家,那个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劲。”
何冲心里一凛,记住了。
萧羽峰重新坐下,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,从奉天划到沈阳,从沈阳划到长春,最后停在中苏边境上。
“何冲,你说日本人什么时候会动手?”
何冲想了想:“不好说。但关东军增兵的规模和速度都不正常。按照正常的军事部署,用不了三个月,他们在满洲的兵力就会翻倍。到那时候,他们随时都可以动手。”
三个月。
萧羽峰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三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三个月里,他能做多少准备?能拉拢多少盟友?能摸清日本人多少底牌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做。
“何冲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你去找一趟张少帅,把日本人的最新动向告诉他。就说我萧羽峰说的——关外的事,不是他一个人的事,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该联手的时候,不能各顾各的。”
“是。”
何冲转身要走,萧羽峰又叫住了他。
“何冲。”
“少帅还有什么吩咐?”
萧羽峰沉默了一下,问:“少夫人今天在做什么?”
何冲愣了一下:“听单伯说,少夫人今天在后院教小姐下棋写字,一整天都在。”
萧羽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何冲看见了。他心里叹了口气——少帅这个人,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犹豫,可在少夫人面前,就像换了个人。
“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
何冲退了出去。
萧羽峰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花园里的月季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剪影,像一个一个沉默的哨兵。晚风穿过回廊,吹得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旧的钟。
他站起来,走出了书房。
他没有去前院,没有去军营,而是径直去了后院。
婉柔的房间里,灯还亮着。
萧羽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婉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“是我。”
里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是脚步声。门开了,婉柔站在门后,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常旗袍,头发散着,垂在肩上,手里还拿着一本书。
“少帅怎么来了?”她微微侧身,让出门口。
萧羽峰走进去,在桌前坐下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。是一本词集,翻开的那一页是李清照的《一剪梅》。
“红藕香残玉簟秋。轻解罗裳,独上兰舟。”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两句,没有说出口。
“今天雨双又来找你了?”他问。
婉柔在他对面坐下,点了点头:“她来下棋写字,待了大半天。她的字进步了不少,比上次回门的时候好多了。”
萧羽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她从小就好动,坐不住。能让她坐下来安安静静写一下午字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婉柔垂下眼帘,没有说话。
萧羽峰看着她灯下的侧脸,心跳又快了几分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用茶水的热气掩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。
“婉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帅府……习惯了吗?”
婉柔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目光里有期待,有小心翼翼,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。
“习惯了。”她说。
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茶盏,站起来:“早点休息。”
他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婉柔。”
“少帅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就是想叫你一声。”
他走了。
婉柔坐在灯下,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词集。那一页是李清照的词——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”
婉柔合上书,把它放在桌上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五月的月亮是下弦月,像一弯银钩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月光洒在帅府的屋顶上、树梢上、回廊上,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。
云子从厢房里走出来,看了看婉柔房间的灯光,又看了看月亮,面无表情。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和一根炭笔。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她匆匆写下几行字——
“叶萧联姻关系稳定。婉柔在帅府渐得人心,与萧羽峰之妹雨双关系密切。萧羽峰近日加强奉天城防,排查可疑人员,警惕性极高。川岛芳子今日进入叶府,与金海燕、叶陵忠、叶峰先后会面,谈话内容不详。叶家态度尚不明朗。短期内不宜有大动作。建议继续观望。”
她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的夹层里。
明天,她会借口出门采购,把这条消息送出去。
土肥原大佐在等她的情报。川岛芳子在等她的情报。关东军参谋部在等她的情报。
她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成为决定东北命运的关键。
窗外,夜色浓重。
婉柔房间的灯熄了。
帅府沉入了寂静之中。
可在这寂静底下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思与算计,没有人知道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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