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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殿试策问题目拟定,入仕前的筛选 (第2/3页)
墨是新研的,砚台里汪着一汪浓黑的光。
御座依然高踞于九重白玉阶的顶端,朱厚照坐在上面,明黄色的龙袍被殿内的冰气浸得微微发凉。
他的目光透过殿门,望见承天广场上那些正由礼部官员引导着鱼贯而入的身影——一百多名士子,穿着各色长衫,有的靛蓝,有的月白,有的青灰,有的已经洗得发白。
他们是今年恩科的贡士,从年初的各省乡试一路考上来,历经会试、覆试,终于走到了殿试这一步。
礼部尚书张昇从殿门外走进来,走到御阶下,躬身行礼,声音不大,却在这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:“陛下,贡士已全部入殿,是否即刻发题?”
朱厚照微微点头:“发吧。”
张昇应了一声,转过身,面朝殿内那百余名已经坐定的士子,深吸一口气,然后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殿内的冰气凝住了,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闻圣人之道,垂宪万世。然其要旨,果在血脉之传续,抑或在礼义廉耻、忠孝仁爱、信和平之德行?今孔氏后裔失德,衍圣公爵位已废,诸士子其各陈所见,以明圣道之本。钦此。”
话音落下的时候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、正在缓缓回神的安静。
百余名士子坐在书案后面,有的刚拿起笔,有的还在铺纸,有的正低头研墨,听到那道题目的时候,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。
吕柟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,他今年二十出头,面容清癯,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,袖口处磨得有些发白了,但浆洗得很干净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整洁和克制。
听到题目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他放下笔,没有急着写,而是先闭上眼睛,把那道题目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。
“圣人之道,垂宪万世。然其要旨,果在血脉之传续,抑或在礼义廉耻、忠孝仁爱、信和平之德行?”
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然后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拆开,放在心里掂了掂。
血脉之传续,那是在说孔家,是在说衍圣公,是在说那个已经被废了爵位、被逐出曲阜的家族。
而礼义廉耻、忠孝仁爱、信和平,那是皇帝在京城广场上当众念出来的那十二个字。
吕柟睁开眼睛,提起笔,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两圈,吸饱了墨,然后落笔。
他写道:“臣闻圣人之道,如日月之明,万世所仰。
然其所以能光被四表,非赖一姓之私传,而实赖‘礼义廉耻’之纲纪、‘忠孝仁爱’之德行也。
夫礼者,天地之序;义者,人事之宜;廉者,立身之本;耻者,为人之界。
此四者,乃圣道之四维,缺一则道不立。
忠孝者,事君事亲之本;仁爱者,待物接人之基;信和平者,处世治民之用。
此八者,乃圣道之八柱,少一而道不全。”
他写到这里的时候,微微停了一下,像是在重新咀嚼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字,又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分量。
殿内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远处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极轻微的、冰块融化的滴水声。
他继续写道:“陛下明察秋毫,废衍圣公之爵,正本清源,此乃拨乱反正之壮举。
孔氏后裔,虽有圣人之血脉,然若无圣人之德行,则血脉之荣,转成其罪。
何也?盖血脉者,天之所予,非力之所能致也;德行者,己之所修,非天之所赋也。
以天之所予,而骄己之所修,此非圣人之教也。
圣人尝曰:‘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忧也。’其忧在德,不在血。”
吕柟的笔在这里又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学舍里读到过的那些话,孔夫子说过的话,他教过的东西。
孔夫子教人要修德,要讲学,要闻义而徙,见不善而改。
他忧的是自己做不到这些事,而不是自己的血脉够不够尊贵。衍圣公府的人,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些话了。
他重新落笔:“夫‘礼义廉耻、忠孝仁爱、信和平’者,非孔氏一家之私产,乃天下万民共秉之良知。
自周公制礼,孔子述道,孟子倡仁义,荀子言礼法,历代先贤,皆能身体力行,以成圣道,未尝以血脉自矜。
孟子曰:‘人皆可以为尧舜。’此非谓人皆可得尧舜之血脉,而谓人皆可修尧舜之德行也。
若以血脉论圣,则孔氏之外,再无人可为圣贤,此岂圣人之本意乎?”
他在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,像是不放心似的补了一句:“今朝廷罢孔氏专祀,使圣道归国,与万民共之,此正所以尊圣也。非贬圣也,乃还圣于天下也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把那张纸拿起来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。
墨还没有完全干透,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它放回桌面,等着收卷。
坐在吕柟斜后方的是景旸,他是南直隶人,家境比吕柟宽裕许多,穿着一件簇新的月白色绸袍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,面容白净,举止从容。
他听到题目之后没有像吕柟那样闭眼沉思,而是先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几行提纲。
他写道:“圣道之传,在天下,不在孔门。
自孔子殁,其道既行于万世,非独孔氏子孙能守之。
汉有董子,唐有韩子,宋有周、程、张、朱诸子,皆能发明圣道,各有所立。
若以血脉论,则董、韩、周、程、张、朱皆非孔氏之胤,然其功于圣道,岂逊于孔氏子孙乎?
可知圣道之传,不系于血脉,而系于践行。”
他写到这里的时候,微微皱了一下眉,像是在斟酌某个字的分量,然后继续写道:“且衍圣公府之设,本为尊崇圣人。
然数百年来,孔氏子弟恃此爵位,渐生骄奢之心,遂使圣人之家,反成百姓之害。
曲阜之事,岂非明证乎?
陛下废其爵,逐其人,收其田,此非不尊圣,乃正所以救圣也。
若不废之,则圣人之名,将永为孔氏所污,后世之人,但知衍圣公,不知孔子矣。”
景旸放下笔,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,然后又提笔补了一句:“或曰:‘废其爵则圣人无人奉祀。’此说非也。
天下之大,岂无能奉祀者?朝廷设官,择贤而任,使圣道之祀,不在姓而在德,岂非更合圣人本意乎?”
坐在更后面一排的韩邦奇写得比前面两个人都慢,他今年三十出头,面容清癯,颧骨略高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,手指修长,握笔的姿势极稳,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称量才落下去的。
他写的是:“臣以为,血脉与德行,本不相悖。
然若二者不能两全,则德行当居其上。
圣人曰:‘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’
孝悌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
此处所谓本,非血脉之本,乃心性之本也。
孔氏后裔若不知孝悌,不行仁爱,虽承圣人之血,实悖圣人之道。
衍圣公之爵,与圣道何涉?
不过朝廷尊圣之礼制耳。礼制可因时而变,圣道则亘古不易。陛下废爵而不废道,此正得轻重之宜矣。”
他写到这里的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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