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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引起天下各地士子热议的孔家衍圣公被废 (第1/3页)
正德二年五月的风,裹着京城广场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,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,一路向南、向西、向东,吹进了大明的每一座府城、每一座县城、每一座书院和学舍。
消息是八百里加急的驿卒带出去的,公文袋里装着的是一份通政院抄发的告示,黄纸黑字,措辞简练而决绝。
告示上写着:“孔氏衍圣公爵位即日废除;孔氏一族封赐田产、赋税减免悉数收回;
锦衣卫与三法司已赴曲阜,凡触犯《大明律》者从严处置,未触犯者驱出曲阜三千里,终生不得返;
孔圣祭祀归入国家祀典,与其他先贤一同祭祀,不再由孔家专祀。”
告示的末尾盖着通政院的大印,朱红的印泥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像是那日在京城广场上洇开的血渍,干透了,却依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重量。
最先收到消息的,是离京师最近的顺天府学。
五月十五那天傍晚,顺天府学的明伦堂里还亮着灯。
十几个晚课的生员正聚在一起温书,一个刚从府衙回来的同窗推门而入,手里攥着一张抄录的告示,气喘吁吁地在门槛上站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把那口气喘匀了才敢开口说话。
“衍圣公……被废了。”
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明伦堂里的灯火好像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,是所有人都同时抬起头来的时候,带起的那一阵气流。
消息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一锅刚烧开的水,先是短暂的沉默,像是那些字句在空气中需要时间才能被真正理解。
然后,议论声便像蒸汽一样升腾起来,裹着震惊、困惑、愤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,在明伦堂那几根粗大的朱红柱子之间来回碰撞,嗡嗡作响。
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生员猛地站起身来,手里的书卷差点滑落。
他是浙江人,家中虽非大族,却也世代耕读,从小便被教导“孔圣之道”是天下学问的根本。
他的嘴唇微微颤抖,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:“衍圣公……那是自宋朝以来就有的爵位!是孔圣人的嫡脉!怎么能说废就废?”
他旁边一个穿着靛蓝色短褂的生员反应更快,几乎是话赶着话,寸步不让:“废不得?那你说说,那些抱着《论语》从高台上跳下去的人,他们的命谁来偿?”
那月白色长衫的生员张了张嘴,像是要反驳,但到了嘴边的话在“抱着《论语》”这几个字面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停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道:“那是孔家子弟作恶,可衍圣公本人……衍圣公本人未必知道那些事。”
“未必?”
靛蓝短褂生员的声音拔高了一分,“他在曲阜住着,在衍圣公府里坐着,底下的人欺男霸女、草菅人命,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?”
“要是真不知道,那他就是昏聩无能;要是知道却不阻止,那就是纵容包庇。”
“不管哪一种,他都没资格当什么圣裔表率。”
两人的争论在明伦堂里迅速蔓延开来,像是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。
有人站在月白色长衫生员那边,咬着牙说:“圣人之后……圣人之后怎能如此对待?”
立刻有人反驳:“圣人之后怎么了?圣人之后就不是人了?圣人之后犯了法就不用偿命了?曲阜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?”
“可那是孔夫子啊!孔夫子教化万民,功德无量,难道他的后人连一点庇护都不能有?”
“庇护?庇护了几百年还不够?皇帝说得对,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,孔家享受了多少世了?”
那些声音在明伦堂里此起彼伏,像是两条逆流而上的溪流在同一个狭窄的河道里碰撞,水花四溅,谁也不肯退让半步。
到了第二天,议论的声浪从顺天府学蔓延到了京城的各处书院,然后又随着那些回家探亲、出城访友、南下赶考的生员们的脚步,沿着驿道向南方蔓延开去。
最先被波及的是保定府,保定府学里有一座讲堂,平日里供生员们读书论学,此刻已经变成了争吵的战场。
一个年近四十的老秀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痛:“衍圣公府……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,就一直享受朝廷优待。”
“太祖皇帝当年亲临曲阜,曾说过‘孔氏子孙,当世世与国同休’。如今说废就废,这让天下读书人怎么想?”
他面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当即顶了回去:“太祖皇帝还说过‘贪官污吏,剥皮实草’呢!你怎么不把这话也搬出来?”
“孔家子弟在曲阜干的那些事,哪一件不是贪官污吏行径?太祖皇帝要是活到今天,怕是第一个要扒了孔家那些人的皮!”
老秀才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涨得通红,手指着那年轻士子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这是亵渎圣贤!”
年轻士子面不改色,声音反而比方才更稳:“我读的是《论语》,不是衍圣公。孔夫子教导我们要‘见义不为,无勇也’。”
“孔家子弟见百姓受苦而不救,见冤屈而不伸,见自家子弟作恶而不惩,这才是亵渎圣贤!”
同样的争论,在保定府学之外也同时在发生。
府学门口的告示墙前,几个赶考的士子围在一起,各自攥着一份抄录的告示,高声争辩着衍圣公被废是否合宜。
“衍圣公是圣人之道的象征,圣人是要被尊崇的!如今朝廷废了衍圣公,就是不尊圣人!”一个穿着半旧绸袍的年轻士子涨红着脸喊道。
他旁边一个身穿靛蓝短褂的生员立刻反驳:“圣人之道是读书、是修身、是齐家治国平天下,不是衍圣公这顶帽子。”
“这帽子被孔家戴了几百年,可他们做出来的事对得起这顶帽子吗?不对,那就该摘下来!”
“可难道所有孔家子弟都是作恶之人吗?”绸袍士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“肯定也有心性纯良、品德上佳的孔家子弟啊!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!”
短褂生员冷笑一声:“但凡孔家还有心性纯良品德上佳的子弟,又怎么会任由其他孔家子弟欺男霸女、鱼肉乡里这么多年?”
“曲阜那么多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,那么多人上京告状,那些所谓的心性纯良品德上佳的孔家子弟,怎么从没听说过他们站出来替百姓说过一句话?”
那声音在告示墙前的空地上回荡,像是有人用锤子敲在了一面铜锣上,余音嗡嗡作响。
周围那些围观的士子们,有的在点头,有的在皱眉,有的在低声讨论着什么。
沉默了片刻,绸袍士子不甘心地又争道:“也许……也许他们想管却管不了,毕竟那些作恶的孔家子弟背后也有人撑腰……”
短褂生员当即截断:“管不了?他是衍圣公!曲阜的天就是孔家的天,他要是真想管,谁能拦得住他?”
“管不了,本身就是一种纵容。纵容了这么多年,他还有资格说自己是清白的吗?”
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周围安静了一下,几个原本还在低声讨论的士子不约而同地停了嘴。
保定府学门口的那些争论,被路过的生员们带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沿着驿道南下,进入真定府界的时候,已经是五月下旬了。
真定府学里坐着的生员们,已经拿到了抄录的告示,也听到了从保定传来的那些争论的前半段。
真定府学明伦堂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,槐花的香气在初夏的傍晚里若有若无地飘着,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打翻了一罐蜜。
院子里摆着几张石桌,几个生员正坐在石凳上,就着一壶粗茶和一碟花生米,把那个已经讨论了半个月的话题又翻了出来。
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年轻士子靠在槐树干上,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:“衍圣公被废了也好,你看看孔家那些人的做派,再看看曲阜百姓的惨状,这爵位早该没了。”
“凭什么他们姓孔就能高人一等?祖上出了圣人,后人就能作威作福?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坐在石桌对面的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生员接话道:“你说得轻巧,衍圣公被废了,往后孔圣谁来祭祀?谁来主持春秋大典?总不能没人管了吧?”
青灰长衫的士子放下扇子:“告示上写着呢——孔圣祭祀归入国家祀典,与其他先贤一同祭祀,不再由孔家专祀。”
灰布短褂的生员皱着眉头:“可孔夫子毕竟是孔夫子,和其他先贤怎么能一概而论?”
“周公、孟子、朱熹,谁能比得上孔夫子?把孔夫子和他们放在一起祭祀,这不是贬低了孔夫子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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