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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章 (第3/3页)
是悲伤,不是恐惧,不是愧疚,不是慌张。
是空的。
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在同伴走失之后,眼睛里可以是任何一种情绪,但不应该是空的。
周警官点燃一支烟,吸了两口,又灭了。山脚下不让吸烟,容易引发山火。
他把烟头丢进垃圾箱,转身走向警车。
车开动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山。
这座山从此以后会有一个名字,叫“王馨梦失踪的地方”。
第三十天,王馨梦的母亲来派出所办了最后的手续。
她瘦了很多,眼眶始终是红的,但已经不哭了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扎在脑后,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。她坐在周警官对面,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——王馨梦的身份证、户口本、一张一寸照片、一份授权委托书。
那张一寸照片是王馨梦的证件照,大概是一年前拍的。照片里的女孩扎着低马尾,穿着校服,表情很平,嘴抿着,眼神没有看镜头,而是微微偏向右边,像是在看镜头旁边什么东西。
周警官把那张照片翻过来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。字迹很小,不太工整,像是随手写的:
“今天画画了,画了一座山。妈妈说好看。但我觉得不够好。我还不够好。”
不够好。
周警官把照片翻回去,看了看照片里那个偏着头看旁边的女孩。她看起来不像是不快乐,也不像是快乐。她就是那种很普通的中学生,普通到如果不是失踪了,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认真看她的脸。
“周警官。”王馨梦的母亲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“我女儿不会死在山上。”
周警官抬起头。
“她不会死在山上。”那个女人重复了一遍,“她怕山。小时候带她去爬山,她走到半山腰就下来了,说害怕。她不会一个人去爬山的。”
周警官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的话:“我们会继续关注这个案子。”
王馨梦的母亲点了点头,把那些文件一样一样收回文件袋里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动作很慢,好像在等什么,但又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他们说在山底找了她两个小时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们有没有说过,”她顿了顿,“是他们自己决定要找的,还是王馨梦让他们找的?”
周警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
五个人的口供说得很清楚:发现走散后,他们主动返回寻找,找了两个小时。没有一个版本提到过王馨梦曾经发出过求救,或者曾经留下过任何方向的指示。
也就是说,从一开始,她就没打算被找到。
或者说,从一开始,她就没有被寻找的理由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周警官的脑子里。他想起沈清辞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们走远了一点,回过头她就不见了。”
回过头就不见了。
有的时候,消失是不需要理由的。但有的时候,消失本身就是全部的理由。
派出所门口的灯还亮着。
已经是深夜了,街上没有人。周警官站在门口抽烟,烟雾被风吹散了,像一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他的手机响了一声,是一条内部消息推送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是失踪人口信息库的上传通知。
姓名:王馨梦
性别:女
年龄:15岁
失踪日期:2020年6月17日
失踪地点:清远山风景区
衣着特征:黑色连帽卫衣,深蓝色牛仔裤,白色帆布鞋
体貌特征:长发,身高158cm,体型偏瘦
案件状态:失踪
备注:……
备注那一栏是空白的。
周警官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几秒钟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在备注栏里打上了一行字。
“涉及五名同学口供存在疑点,建议持续关注。”
他点击了提交,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,灭掉了烟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,像是在追什么东西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。
那天深夜,沈清辞还没有睡。
他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,窗帘拉开了一半,外面的月光照进来,把半张床染成了银白色。他穿着白色睡衣,长发散着,垂在肩头,像一匹黑色的缎子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是他和林知夏的聊天记录。
林知夏:他们不会真的再找到什么吧?
沈清辞没有回复。
林知夏:沈清辞?
沈清辞:不会。
林知夏:你怎么知道?
沈清辞:因为她已经消失了。
他发完这句话之后,林知夏很久没有回复。沈清辞也不在意,他把手机放在一边,转头看向窗外。月亮很圆,圆得有点不像真的,像谁用圆规在天空上画了一个正圆形的洞,洞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,方舟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句话。
方舟:美术班的名额好像要重新分配了。
没有人回复那条消息,但也没有人反对。
沈清辞把这条聊天记录往前翻了很多,翻到几个月前的一条。那是一个深夜,方舟在群里发了一句话:
“王馨梦能不能别来上学了,烦死了。”
林知夏回了一个“哎”
赵鸣回了一个省略号
陆一鸣回了一个“哈哈”
沈清辞回的是:“你要是真的这么想,可以跟她说。”
方舟说:“说什么?”
沈清辞打了很长的一段话,又全部删掉了,最后只打了几个字:“说你想说的。”
那些聊天记录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。沈清辞没有删掉它们,但他也没有截图。有些东西不需要保留,因为真正的恶意不会写在纸上,不会存在手机里,不会在任何一个可以被查到的地方。
真正的恶意在人心里。它不说话,不记录,不留证据。它只是在某个瞬间,在某个人的眼睛里闪一下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沈清辞从飘窗上下来,走到浴室。镜子里的自己面目模糊,被灯光照得不太真实。他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,露出一张干净的、精致得像瓷器的脸。
他对着镜子里那个人,轻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浴室的瓷砖上,用力地、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去听,也许能听清每一个字。
他说的是:
“你可不可以消失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真的很讨厌你。”
又停了一下。
“从小学开始。凭什么我们九年都在一个学校,虽然我和你不是同班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镜子里那张脸消失了。
只有黑暗。
失踪人口信息上传后的第七天,派出所接到了王馨梦母亲的电话。
她在电话那头说,她不追究了。
周警官问她为什么。
她没有直接回答。沉默了很久之后,她说了一句让周警官记了很多年的话。
她说:“我女儿画画很好。她画过一幅画,画的是五个人的背影。那五个人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前,门里面是光。她站在门外,看着他们走进去,没有喊。”
“我问她画的是什么,她说,‘妈妈,这幅画叫《再见》’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周警官坐在办公桌前,把那幅不存在的画在脑子里看了很久。五个人的背影,一扇白色的门,门里全是光,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长发女孩。
她手里拿着笔。
但没有再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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