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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拟定恩科前三,意识形态塑造的大明文官集团 (第2/3页)
想到这里的时候,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细微的“笃笃”声,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。
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天上飘荡的那数百年里看到的东西,他看到过那些后世的学者们,如何把明史翻来覆去地研究,如何在那些泛黄的纸页和模糊的字迹之间寻找蛛丝马迹,试图解释一个王朝何以从鼎盛走向衰亡。
而他们讨论的时候,几乎都会提到同一个词——“文官集团”。
“文官集团”这四个字,在后世的讨论中频繁出现。
有人说文官集团架空了皇权,有人说文官集团把持了朝政,有人说文官集团是明朝灭亡的根本原因之一。
但朱厚照在天上看着那些讨论的时候,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——真的有“文官集团”这个东西吗?
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,见过大明的朝堂,也见过后来的清朝、民国,见过各种各样的组织、团体、党派。
它们有章程、有领袖、有财政来源、有明确的组织架构,成员之间有着清晰的隶属关系和利益绑定。
而大明的文官们,从来没有这些东西。
文官们分属六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、翰林院、通政司等不同的衙门,各有各的隶属,各有各的上司,各有各的职责范围。
吏部管不了刑部的案子,户部管不了兵部的军饷,都察院的御史可以弹劾六部的官员,但御史本身隶属于都察院,有自己的长官和同僚。
没有一个统一的领袖可以指挥所有的文官,没有一个统一的章程可以约束所有的文官,没有一个统一的财政可以供养所有的文官。
皇帝坐在最上面,是所有人共同的主宰。
六部尚书互相之间是平级关系,谁也不比谁高一头;侍郎对尚书负责,尚书对皇帝负责,不存在一条从最高处一直贯穿到最底层的纵向指挥链条。
如果“文官集团”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体,那它应该有一个领袖——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发号施令的人。
但刘健在的时候,谢迁和李东阳与他意见不合;谢迁在的时候,焦芳与他互相看不顺眼。
他们从来没有像一支军队一样,整齐划一、令行禁止过。
更重要的是,文官之间的利益经常是分裂的。
浙江的官员和江西的官员在赋税分配上针锋相对,南京的官员和北京的官员在权力归属上互不相让,言官和内阁在政策方向上各执一词。
他们会互相弹劾、互相攻讦、互相拆台,有时候激烈到你死我活的地步。
一个“集团”内部如果存在如此频繁和激烈的内斗,那它还能算是一个“集团”吗?
所以,严格来说,大明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“文官集团”。
没有正式的组织架构,没有统一的领袖,没有清晰的利益一致性。
文官们是一盘散沙,是一群各自为政的人,是一群在多数时候互相争斗、只在少数时候才会表现出某种一致性的个体。
但问题在于,他们确实会在某些时刻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。
比如说,在反对皇帝的大兴土木、谏诤皇帝的不当行为、保护某条被认为是“祖宗之法”的制度时,他们又的确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,丝毫不亚于一个有组织的团体。
像弘治年间,他父皇曾经想修缮乾清宫的几个殿宇,因为有些地方确实年久失修。
但当时的内阁和六部以“国库不丰”为由,联合反对,联名上疏劝谏,他父皇最后只好作罢。
这种惊人的一致性,主要来自三个“共享”。
第一个共享是意识形态(儒家):所有文官都读四书五经,信奉“天下为公”、“民为邦本”、“道高于君”。
这让他们在面对皇帝不合理的个人欲望(如昏庸、大兴土木)时,会天然地联合“谏诤”。
第二个共享是阶层利益:他们作为地主知识分子精英,天然会维护土地税收制度、科举选官制度,压制可能威胁其地位的势力。
比如说,武将,防止武人专政,以及宦官,防止近幸乱政。
第三个共享是规则与惯例:他们共同遵守“祖宗之法”、奏议流程、考核体系。
这套规则本身就会产生惯性,例如“廷议”的结果常常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意志,而是多数文官的共识。
这三个共享,最终让文官在面对某些问题的时候,即便没有经过任何事前商议,甚至也没有抱团,但是也依然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。
正如所有人学习算术的时候,都是一加一等于二,那么当他们再遇到一加一这个问题时,哪怕没有经过任何提前商议,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回答一加一等于二。
这就是意识形态的力量——当所有人都信奉同一套理论,所有人都用同一套话语体系思考问题,那么他们就会在没有任何事前协调的情况下,做出完全一致的判断。
朱厚照的目光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收回来,落在自己面前的书案上。
他伸出手,拿起那摞试卷中最上面的一份,随手翻开,看到了上面那句熟悉的话——“礼义廉耻、忠孝仁爱、信和平,此十二字者,非孔氏一家之私产,乃天下万民共秉之良知。”
他看完那句话,然后放下卷子,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,带着一种复杂的、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。
吕柟之所以会写“圣道在德不在血”,是因为他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。
朱熹在《四书章句》里写过:“天理人欲,同行而异情。”
陆九渊说过:“宇宙便是吾心,吾心即是宇宙。”
那些话被写进书本里,被一代又一代的先生们反复讲解,被一代又一代的学子们反复背诵,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不用思考就能得出的结论。
所以当殿试的策问题目摆在面前的时候,吕柟不需要问任何人,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,就能在纸上写出那番话。
那不是因为他聪明,而是因为他读过的书、听过的课、背过的文章,已经把他塑造成了那个样子。
这一次,他们在“孔家”这个问题上站在了他这边,是因为孔家已经成了一个靶子,但如果在其他问题上,他们依然会用那套体系得出让他不舒服的结论。
那么,怎么才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?
怎么才能让文官不再拥有那种“集体行动逻辑”?
怎么才能分裂那些士子,让他们不再信奉同一套理论、不再用同一套话语体系思考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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